• 碎片多伦多

    2012-01-19

    分类:

    多伦多的冬天并不是一个讨巧的季节。寒冷漫长,由于人口稀少,又显得寂寥。而且人人都开车,满街各式各样高头大马的美式 SUV,行驶起来却礼貌得让人感觉反常。街旁多半没有什么人,最多一些裹在围巾里行色匆匆的身影。初到的几天,每次一进到空荡荡的地铁站就感觉萧条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时间还有点怀念北京的人声鼎沸;地铁里没有手机信号,于是反倒能看到不少读书读报的年轻人,还有人在认真地玩填字游戏和数独。置身其间,像是掉进了有些年纪的电影,有种不太真实的往日情怀。

    其实五天前从夜色中的 Pearson机场到达时,这个城市便让人感觉不太真实。 Pearson机场没有地铁连接,孤零零地在城市一角。大多数人打车。出租车都是八成新的庞蒂亚克,有着北美式的宽敞。出租车司机是个印度来的新移民,才搬来多伦多五年,已有了加拿大人的热心和得体,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一直聊到冰球和多伦多电视塔,继而他对这个国家的热爱:温和得像某个欧洲的小城场景,而非北美大城市高楼映衬下的严肃和冷漠。下车时我稍微多给了他一些小费,他摇开车窗大声对我说:“希望你也爱上这个国家”。

    房东 Sonja 是个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省人,住在一个租来的小型的复式里:一层是客厅和开放式厨房,二层是两个房间。

    因为正攒钱买房, 把空出的小房间挂在 UofT的网站上出租,正好让我碰到。整套复式被她布置得极为细致,以致第一天我去看房时她一边领着我参观一边自言自语着要为我清出足够的空间。一个月也难得在家里做次饭,却有个装备“奢华”的厨房:我到的第一天她挨个给我介绍每个锅的用途,一脸的神采飞扬:我慌忙确认了煮面的小锅之后就任她自由发挥。同样热爱绿茶,有着数量庞大的东方茶具,对碧螺春和铁观音有认真的研究,看到我一个中国人用马克杯喝红茶非常吃惊,嘲笑起我来大有怒而不争的语气。

    她有早睡早起的习惯,以致我们俩虽是室友,上周倒有连续三天没见,继而某天发短信让我早点回,说是有礼物给我。等我到住处时,一大锅黑豆香肠汤正在炉子上热气腾腾地作响。

    我大笑这像是斯内普的坩埚,想想也对,在别国吃出了点家里的味道,还真是一种魔法。

     

  • 挽歌

    2011-09-19

    分类:



      曾外祖母是一个多月前走的。

      大约是家里对我封锁消息的缘故,虽然知道她身体不好,在慢慢衰落,却一直觉得将来无论我何时回家,她一定会 温和地坐在安乐椅上,看着我问几个普通不过的问题,就如过去一样。其实在我的记忆里,她身体一直很硬朗;我年纪很小的时候,常常在老式的厨房里边看她稳稳地站在灶台边煎鱼, 边咽着口水忙不迭地加柴火:她在油烟弥漫中的身影,是我人生启蒙的印象。

      可能是因为没有直面生离死别,初时听到消息,心中虽然不好受,还能佯作镇定,安慰母亲;收到父亲发来短信,也草草回复,试图不以为意。可是某天和几个朋友闲聊,说起小时候的饮食,突然间情绪不能自已,等走到无人处,已然失声,眼泪不可抑制地掉出来。

      幼时背古文“ 今已亭亭如盖” 一句时,一直无法理解那种睹物思人的情绪;可是如今,老屋门庭改换,幼时的厨房也早已拆除,除了坟头青松,大约也只有曾外祖母那在灶台边的身影,经久不去。


    昔在无酒饮,今但湛空觞。

    春醪生浮蚁,何时更能尝。

    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傍。

    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

    一朝出门去,归来夜未央。

  • 尾声

    2011-08-20

    分类:


      昨天夜里,和朋友吃饭告别晚餐回到公寓,突然心血来潮,直接打开了Matlab,想整体复习一遍我为之工作了十二个星期的数学模型。这个数学模型就是我的航海日志,杂乱的算法记载了每一点工作的创意和改进,无处不在的comment则是和教授讨论的结果,它们都幸运地保存在那里,复习一遍像是看高倍速的电影快进,闪出来的都是熟悉的画面,整体脉络也一点一点地呈现。

      最后一部分的算法是这周一才写出的,远不如之前的细致,算出的理论预测离实际模拟结果仍有一段的误差,教授倾向于忽略这部分,让我把工作转向下一阶段。

      正要合上电脑睡去,电脑关机的时候,一个更加奇异的算法突然跳到我脑子里,于是我又把电脑打开了。 这是一个更加复杂的算法,需要大量调整之前的数据输出,等我做完初步调整试着运行,已经凌晨三点半了,可是结果跳出来的是一个误差高达百分之两百的曲线。想想不甘,还是倒头睡去。

      今天本来计划晚点起,收拾一下东西,然后下午去那个我常去的咖啡馆--名字叫咖啡实验室--读点书,算是告别。不想早上七点就醒了,折腾一下爬起来,又打开了电脑,想重新查一遍昨天的算法。于是室友起床的时候,在起居室看到的景象是:我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脸也没洗,猛力敲击我的笔记本电脑。

     上午的工作依然不顺利,误差一直在百分之一百到两百之间徘徊。等到中午的时候,我已经接近绝望,干脆关了电脑,打开关了一上午的手机。洗漱之后背着包去吃午餐,然后转去咖啡馆。占了平常坐的角落,也没点咖啡,又开始虐待键盘。咖啡实验室的员工都已经熟悉了我的工作状态,虽然有点惊讶我最后一天还在工作(他们都知道我明天走),也没有人来问我要杯什么。我就一直坐在那里,不停地折腾那些让人抓狂的非线性方程和matlab内置函数,期间那个最熟悉的在此做兼职咖啡师的韩国女孩给我端了一倍咖啡来,除了说句谢谢,我也没怎么在意。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我的脑子短路在什么地方,调整了算法,屏幕出现了一个误差只有百分之零点五的结果。于是整个咖啡实验室的人都看着我一跃而起,然后纷纷露出“又是一个工作狂”的微笑。

      等我恢复正常,转头打开那杯还很烫的咖啡,看到的就是文章图片里的精致的花纹。那个咖啡师走过来,灿烂一笑,说这是告别咖啡,是她请的,另一个职员随即感叹:“我们又要失去一个常客和工作狂了”。那时,大约是这漫长的最后一周里,我唯一感到离别伤感的时刻。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这就是埃文斯顿的尾声,密歇根湖面依旧来风,却是略有秋意。

      曲线和数据终于契合,夏天就这么过去了。